第346章 男人该做的事情(2 / 2)

风间拓斋联系当地警署,要求协同办案,带人把当地暴力团伙摸了个遍,顺带差清楚他最近干了些什麽。

他还没反应过来,曾经的兄弟朋友和老大,全都被抓进了警署。大家给他打电话,求他帮忙保释,可他凑不齐保释金,只有老大让家里人出钱,才勉强保释出来。

隔天,他正在杂货店打工,老大派人叫他去吃饭,说是有正事要跟他聊。他乐得白蹭一顿饭,屁颠屁颠去了。

他原以为老大会像以前那样,让他讲几个笑话逗乐,或者让他站在一旁撑场面,没想到这次老大让他坐上了正席,还亲自给他斟酒,向他不停地倾述苦水:

「新来的那个搜查科刑警不讲规矩,没有证据就抓人,搞得大家的日子都过不下去啦……」

「你也知道的吧?上田那家伙,估计要判十年……还有幸二,前段时间不是帮你催债麽?也被抓进去了啊……」

「为什麽?这我哪知道,那刑警不由分说就抓人,在审讯室里刑讯逼供,强迫大家认罪,这不是黑警麽?」

……

他心里清楚,老大和朋友们确实干了坏事,刑警虽然暴力执法,但是抓的不冤。

但平日里老大对他颇为照拂,兄弟们也跟他感情甚笃,虽然大家兜里都没有几个钱,但却愿意给他凑医药费,这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眼下听老大抱怨了两句,他拍案而起,跟着痛骂那名刑警该死。

「既然如此,那你就去杀了他吧。」

老大从口袋抽出一把手枪,放在了桌面上。

他愣住了,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老大继续劝说,声称一切都打点好了,事后会有人照顾他的母亲,绝对会送到最顶级的私立医院治疗,他也不会被判死刑,运气好的话,坐几年牢就能保释出来了。

从判决情况来看,日本一审被判处死刑的罪犯均摊下来一年不到8人,自 1983年日本最高法院公布死刑量刑标准(「永山标准」)后,法院在判处死刑时会综合考虑犯罪性质丶动机丶形态丶结果丶被害者家族感情丶社会影响力丶罪犯年龄丶有无前科丶犯罪后表现等多方面因素。

像他这种初犯,就算杀了警察,也不会被判死刑。

只要杀掉那个搜查科的刑警,老大就能坐稳这片街区,以后黑白两道没人敢招惹,兄弟们的日子也会好过很多。

「反正你在外面也是混日子,不如进去多交几个朋友……」

「出来后我不会亏待你的,到时候你就是社团干部……」

「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总要为你母亲着想吧……」

……

老大一番劝说,他酒劲上头,鬼使神差接过了那把枪。

那天晚上,他回家后,枯坐了一夜,怎麽也睡不着。他紧盯着那把手枪,心中格外迷茫。

也许幸二说得没错,他是个男人,不能当孬种,为了母亲,去杀人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他就戴着口罩出门了。

警署门外行人稀少,他蹲坐在电线杆边,守着路口,等了两个小时,终于等到风间拓斋下班。

他把手伸进口袋,捏住枪柄,犹豫不决,迟迟没有拔枪,跟在风间拓斋身后,走了十来分钟,直至风间拓斋在死胡同里停下脚步。

「不去打工,跟着我做什麽?」风间拓斋问。

他当时来不及细想,吓得抽出了手枪,对准了风间拓斋。后者转过身,询问他这是要干什麽,他哆哆嗦嗦的说道:「别怪我……是你做的太过分了……有人要买你的命……我母亲得了癌症,我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向自己辩解。

「不对吧?你只是在逃避而已,」风间拓斋说:「你不想再累死累活打工了,不想再枯坐在病床边照顾母亲,不想再负担天价的医疗费,只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逃避责任而已……宁愿坐牢都不愿意赡养母亲,你这样还算是个男人麽?」

他记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记得很清楚,每一幕画面都刻在了骨子里。

接下来,他恼羞成怒,扣下了扳机。

枪响了。

风间拓斋踉跄倒地,胸前漫出一片血迹。

他脑子一片空白,手一哆嗦,枪掉在了地上。他不敢捡,转头就跑,一路狂奔回家,缩进了被子里,等待警察上门抓人。

不行,还得给母亲留一封信……

他趴在布团上,右手打颤,捏着笔尖,却不知道该写什麽。

母亲一定会对他很失望吧?

父亲在天有灵,也会痛骂他一顿吧?

他本想安慰自己,做这些都是为了母亲的医疗费;但他心知肚明,那个刑警说得没错,他一直以来,都只是在逃避而已。

就连活到六十岁就自杀的想法,都在此刻显得格外懦弱。

他等着等着,始终没有警察上门;他开始胡思乱想,或许警察没发现是他杀的,又或许警察还没有发现尸体;等到了晚上,他实在困得不行,迷迷糊糊睡着了,梦到父亲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醒来后发现泪水打湿了枕头。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去找老大,却得知老大被抓了,罪名是持枪袭警,警署不接受探视和保释。

他这才知道,风间拓斋没死。

那颗子弹打中了风间拓斋的肩膀,没伤及内脏。事后,风间拓斋擦掉了手枪上的指纹,指认了老大,使其锒铛入狱。

他得知此事,十分不解,同时对未来充满了迷茫。

最照顾他的老大也进去了,母亲的医药费该怎麽办?

想到这,他莫名对风间拓斋有了几分怨恨。

他咬着牙去医院质问风间拓斋,这才得知了母亲给风间家寄信之事,他大为震惊,怎麽也想不明白,风间拓斋为什麽会因为一封信而大老远跑来做这种事。

风间拓斋躺着病床上,自己给自己削苹果:「虽然我没见过你的父亲,但想必他一定很信任我的父亲。就算我父亲不在了,他说不定也相信我会帮忙,所以我就来了,没什麽别的理由。」

「莫名其妙,意义不明,完全不懂!你害得我老大都进去了,我以后还能依靠谁?」

「当然是你自己,你是个男人啊,怎麽净想着依靠别人?」风间拓斋顿了顿,抬起头,看向他:「如果非要依靠谁的话,那就依靠我好了……既然我答应了令堂,就不会半途而废。」

「混帐东西!那我母亲的医疗费你出吗?」

他拽住了风间拓斋的领口,想要逼风间拓斋把老大放出来,结果挨了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

直至现在,他都记得那一巴掌打得有多痛。

「自己去想办法赚钱,」风间拓斋说:「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别让我瞧不起你。」

他捂着脸,既不甘心,又不服气,想要打回去,看到风间拓斋肩膀上的伤,他又沉默了下来,觉得这一巴掌是他活该。

一直都是他活该。

他离开医院后,彻底垮掉了,肩上的担子把他压垮了。他自尊心碎了一地,怎麽也爬不起来,把自己关在家里,几度想过轻生。

风间拓斋出院后,强行把他拽出家门,逼他去打工。他大声嚷嚷,表示抗议,挨了风间拓斋一顿胖揍,这才老实,不得不继续做苦力。

风间拓斋没再继续协同办案,而是跟他一起工作。

两人一起去码头卸货,一起去工地搬砖,一起去餐馆洗盘子,他日子过得依旧很苦,但凡松懈一刻,他就会被风间拓斋扇巴掌。他怨过,恨过,想过逃跑,但念及病床上的母亲,还是咬牙继续坚持了下来。

然而,半年后,奇迹没有发生,合子依旧去世了。

他没钱办葬礼,政府出钱,公费火化。他捧着母亲的骨灰盒,坐电车回家,将其放在了供台上,和父亲的灵位摆在一起。

风间拓斋前来吊唁,上了一炷香。

两人跪坐在灵牌前,他没有流泪,只有深深的疲倦:「我做的这一切,到底有什麽意义呢?」

风间拓斋取出一封遗书,以及一张存摺。

他接过后,随手展开,上面是熟悉的笔迹。

「阿俊,见字如晤」

「妈妈识字不多,这封信由风间先生代笔。他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也是渡边家的恩人,日后你一定要好好报答他」

「要说的其实也没什麽,有几点你要记住:老家地里埋了几坛酒,等你结婚就打开喝;家里的被子别忘了晒,肯定长了不少蟎虫;跟人说话不要大呼小叫,出门在外一定要讲礼貌;存摺里的钱不要乱花,以后找个好姑娘,有积蓄才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不要说什麽不想结婚,一个人是游子,只有两个人才会有根,互相有个寄托丶有个依靠才好……」

「最后,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不要因为妈妈去世而感到愧疚」

「你已经尽力了,是个立派的男子汉」

……

他泪流满面,鼻腔酸涩,信纸上的字迹晕染开来。

……

渡边俊趴在地面上,耳边飘来风间拓斋的声音:

「你的人生还很长,未来说不定还会有更加痛苦的事情等着你。」

「人后吃苦没什麽大不了的,还有很多人,在默默忍受人前的刁难丶金钱的压力丶生活的坎坷……日后还会有接连不断的重担压在你的肩膀上,而你只能忍受着,努力站起来,绝不能倒下。」

「你问这有什麽意义,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没有任何意义。」

「这只是男人该做的事情而已。」

……

渡边俊咳出一口血,耳边传来仲裁人的倒数,他不知道仲裁人数到了第几声,他只知道自己要站起来。

即便倒下了,也要拼尽全力爬起来。

他瞳孔开始扩散,体内肾上腺素飙升,疼痛逐渐消退,心脏怦怦狂跳着供血。

围观者一片静默,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看着他踉跄着爬起来,抓着仲裁人的肩膀,含糊不清的说道:

「继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