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前些日子被从山中救下的黑衣公子,只沉默着护持在他们周围,一刀,又一刀,斑驳的柴刀卷了刃,再随手捡起锄头、火钎,乃至从对手那里抢来的剑。
他几乎不说话,却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墙,除了他自己,没再让一个人受伤。
天再亮时,时刻萦绕在鼻端的血腥气几乎就成了习惯,村民中的青壮年亦开始壮着胆子,捡些趁手的武器,自发组成一队,跟在燕拂衣身后警戒,扫除漏网之鱼。
这么一路进入漠襄城时,又是深夜。
众人早疲惫不堪,可行在城下,看到高大的城墙上触目惊心的战斗痕迹,仍不免惴惴不安。
与他们想象的不一样,逃到漠襄城好像并非意味着高枕无忧。
城墙到处是坍塌损毁的痕迹,已变作暗红的血迹喷溅到半城高,城中也随处可见哀哀惨叫的伤员,家家关门闭户,街头巷口还能看到未及收拾的、残损的断肢。
曾给燕拂衣开药的赤脚大夫老青头探头看看那些模糊的血肉,面有菜色。
“这些,是曾经中了毒的人。”
小花的阿婆颤巍巍地说:“那青云观的仙长们,不是连死人都能救活吗,怎么会…”
“得啦,他们自己都逃不活咯。”
嘶哑破败的声音把他们吓了一跳,这才看到,墙角那一堆破布一样的东西,下面居然还盖着一个形销骨立的乞丐。
有人壮着胆子反驳:“你说什么呢,谁不知道神仙刀枪不入,长生不老!”
那乞丐没力气地笑笑,不说话了。
负责接纳难民入城的兵丁把老塘村的人带到一大片空地,那里已经临时支起简易棚屋,附近村镇涌来的避难者乌央乌央涌着,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味道。
关小花抓着阿婆的手,看到大哥哥与管事的说了几句什么。
她们被安排到还算干净的角落,关小花支棱着脖子,到处寻找大哥哥的身影。
可她还没找到,就在骤然放松后涌来的浓烈倦意中睡着了。
第15章
镇守在墨襄城的,是位凡人的王侯,姓虞,封号揽剑。
燕拂衣被领进城主府时,这位年轻的揽剑侯正与人议事,声音低沉,不疾不徐。
燕拂衣嗅到药和血混合的腥味,又听有人劝:“侯爷,您已几日没合眼了,这样身体怕是撑不住。”
“我无妨,”那声音说,“这位是?”
燕拂衣对着那个方向微微点头。
虞长明的目光微微一凝,定在燕拂衣脸上。
他甚至略有些失态地站了起来,燕拂衣察觉到有人靠近,稍稍一闪。
燕拂衣一向不喜欢与陌生人身体接触,近来不知是不是因为前所未有的孱弱,这毛病变得愈发严重起来,即使只是被靠近都会有些恶心。
“抱歉,我……”
他们竟然同时开口,燕拂衣一愣,听见那位凡人中的贵胄歉然道:“实在是见阁下似曾相识,本侯失态了。”
虞长明这时才注意到燕拂衣面上蒙着的布条,眼中不由自主便流露出一丝惋惜,他已恢复了常态,只是,仍忍不住以探究的目光轻拂过黑衣青年的脸。
面容像是与记忆中刻骨铭心的那道身影有些重合,可仔细看去,又会觉得气质迥然,分明无半分相似。
罢了,大约又是执念之下产生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