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记忆。
他忘了自己是这片大陆最有力量的几个人之一,忘了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昆仑掌门,他开始变成不同的, 无能为力的弱小生命。
他终于开始切身体会到,每一个曾经在他砧板上任人施为的鱼肉, 最深刻的恐惧。
不知道为何会受到那样的对待,不知道痛苦何时才能结束,甚至不知道等在前方的, 究竟是死亡,还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除非他原谅你,”那个声音只在最开始极冷酷地出现,“除非他们都原谅你。”
“别打了,别打了……”
李安世终于开始完全崩溃,根本无法再想自己是个什么样子,他颤抖着涕泗横流,在无边的黑暗中,对不知名的惩治者像一条狗那样磕头。
可他的身体也并不由自己控制,就像他曾折磨许多人的时候,会用法术将他们束缚住,让他们连挣扎的动作都做不到,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被凌|虐的身体上。
如今,终于轮到他自己体会了。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李安世并不知道,那些痛苦是何时结束的,也不知在短暂的休息后,会在何时迎来下一轮,他颇有几分疯疯癫癫地自言自语,也不知是在对谁说话。
“我不配……我不配那样对你,我是个畜牲,燕、燕拂衣,你原谅我,你原谅我好不好?”
“你帮帮我,帮我求求情……”李大掌门哭得鼻涕一把累一把,向他想象出来的那个冤头债主哭诉,“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敢了——”
“我只是想活下去,呜呜,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把昆仑的一切都给你,我还有……对,我还有两个儿子,随你想对他们做什么!”
那个声音似乎沉默了一下,然后颇带着几分不可思议问:
“你在求燕拂衣?”
他更想问一句:“你是怎么有脸的?”
但李安世此时哪能听得出什么言外之意,他听到那个名字,哆嗦了一下,挤出更讨好的笑容。
他这样的人在这方面总格外敏锐,如何能猜不出,自己遭遇这一切,从根本上来说是因为谁?
李安世彻底怕了,彻底服了,他从不曾想过同为尊者,竟还有人能比他强那么多,以致轻松便能将他践踏在股掌之间。
他不敢了,吓破了胆,别说原本梦寐以求的不老泉,他现在只想从这鬼地方逃出去……甚至、甚至祈求谁能给他一个痛快!
他向燕拂衣道歉,可以吗?
他承认做错了,也已经受到了惩罚,那还不行吗?
那个孩子,看着冷冰冰的,但好像有点心软。
李安世其实没怎么正常跟燕拂衣相处过,在燕拂衣年幼时,那孩子就是一个有辱宗门的孽种,一个让他有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可以用来发泄不满的羔羊。
因此,燕拂衣在李安世的印象里,就是一张倔强地忍痛的脸,身上总带着层层叠叠的伤口,但在他面前也总跪得笔直,透着那么一股令人烦躁的不驯。
李安世早就知道,他驯服不了那孩子。
就像人无法驯服一片冰雪、一枝白梅,有些东西就是无论如何都污染不了,让人看着心烦。
可能有段时间算是接近成功……在他大儿子刚刚死去的时候。
李清鹤在那天晚上受了惊吓,李安世很容易便能让他把一切都忘掉,而燕拂衣竟然蠢到愿意主动背起罪责,倒省了他不少力气。
李安世将一切都安排好,把痕迹都抹消,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