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绝巅 登峰 望月
嘉竟二十四年,八月十五。
辰时。
时间已经不不早,阳光已经顺着窗棣流入屋内。用过早饭之后,各家掌门和长老们便各自回到屋内,坐在桌前一边饮茶丶一边调整周天,一边凝神细听着外面的声响。
虽说此次盛会名义上是赏月宴,但没有人会真的大喇喇地等着晚间去看那劳什子月亮。无论那位镇抚使想做什麽,都绝不会是等到日落之后,到山顶上喝喝酒丶说说话那麽简单。
几乎所有人都默契地压低了声音,整片建筑只有山风吹拂落叶的沙沙声不时响起,再无其他声响。
忽然。
哗丶哗丶哗丶哗
密集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胃与刀鞘碰撞的清脆声响,片刻间便到了切近。而后如潮水般在院落之中散开。
笃笃。
敲门声响起。
门扉敞开,身着甲胃丶腰悬长刀的锦衣卫们抱了抱拳,对各家大派的当家人们说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说辞。
「镇抚使有令,请诸位于午时前上山赴宴。开宴在未时,诸位可与相熟之人结伴上山」
「莫要耽搁了时辰。」
说完之后,这些锦衣卫并未离去,而是沿着山顶的路径分散开来。每隔十步便有两人守在山路两侧,手扶刀柄,直视着前方。
所有江湖人都明白。
正戏,要开场了。
中岳嵩山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共有七十二峰,太室山和少室山各占三十六峰。嵩山派坐落在主峰「峻极峰」的中段,而此次赏月宴的地点,则是在峰顶。
中秋时节,草叶大体还是绿色,但已经有些转黄。落叶沿着山路一直铺陈过去,脚步踩在上面,发出刷拉拉的响声。
峻极峰顶。
周边府县加急调派了人手,已经将此处布置了起来。南侧入口处有引路之人,见有江湖人上来便会前去询问身份,而后引着就坐。
及至午时,东西两侧的座位便已被填满。
虽说是几乎汇聚了整个江湖的盛事,但有资格落座的人并不多。大朔两京十三省,平均每省有两三个一流门派丶十几个二流门派,掌门加上随行的长老也就四五百人,落座之后并不显得拥挤。
其馀没座的,便只能站在外围能到这里来的,都可以算的上是个「人物」了,一时间都没有急着说话,目光不断在周围扫视。
首先看的,是座位。
东西两侧都是分为两批座位,靠近中央的一批的矮桌和蒲团都显得宽一些,两三人也坐得下。但靠外的一批便狭窄了许多,只能容得下一人,随行前来的门人只能站在一旁。
一流势力坐宽桌,二流势力坐窄桌,这座位就这麽明明白白的将遮掩在江湖道义之下的东西,赤裸裸的揭了开来。
不少人都面色不虞,尤其是一些「实力」到了,但「名望」还差一些的二流势力,都不禁看着前方的那些背影,缓缓摩着兵器。
因为他们知道,这座位,应当还能再改。
因为在两片座位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擂台。擂台四周,摆放着林立的兵器。刀枪剑戟丶斧钩叉,乃至偏门的镰丶扇丶抓丶判官笔,都陈列其中。
擂台是干嘛的?
于个人而言,或许是切丶交友,或许是解决仇怨。但于一个江湖势力而言,这东西大多时候,是用来分割利益的。
这些座位最终坐的是谁,九成九要落在这当中的擂台之上。
心思电转之间,气氛已经变了。每个人都在用目光扫视前方的背影,每个人也都在感受着身后投来的阴冷目光。
甚至有人将目光投向了北方。
那里是一座高台。
高台之上,放置着十张椅子,坐了六个人。
最西方坐的是永戒,正闭目缓缓捻动念珠。在他旁边是武当掌门志清,正低声与一旁的劳奇峰和馀庆攀谈。
剑王阁的当代「剑王」布英闭目坐在椅子上,正在暗自修炼「心神洗剑」的法门。而在他旁边坐着的是一一柳承宣!?
「那是浣花剑派的柳承宣对吧?」
「是他!」
「他凭什麽能坐到那里去!」
「我他妈怎麽知道!」
台下的江湖人们一片哗然。
柳承宣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袖中的手颤了颤。他本能地就想起身丶回头说一句「不然我还是下去吧」。
忽然,旁边伸来一柄剑,横在他的面前。
「剑王」布英正看着他。
「你,是剑客?」
柳承宣点了点头。
「你也配?」
柳承宣愣住。
「阁下什麽意思—.」
「我是说,你也配当剑客?」
布英的声音像他的剑一般锋利。
「被人看上几眼,你就想自己滚下去?」
「把你的剑给我,你不配拿剑。」
说罢,抬手伸到柳承宣面前。
「被你这种人拿着,它还不如去做一柄锄头。」
柳承宣陡然面色涨红,死死握住了自己的剑柄,不再动弹。布英直视着他的眼睛,明明没有运转真气,柳承宣却还是觉得好像有剑正抵在他的喉咙上,越来越近。
半响,柳承宣已是一身冷汗。
「咳,二位这是在做什麽?」
两人身后传来安梓扬的轻笑声。
布英的目光陡然移开。
安梓扬缓步走到柳承宣背后,伸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之上,笑吟吟地看向布英。
「阁下方才在做什麽?」
布英没有回答,只是皱了皱眉。
「剑王阁下,我得提醒你,此处不是剑王阁,不要将你剑王阁的规矩带到此处来。」
安梓扬笑道。
「这里,只有一个人的规矩。」
「他说谁坐在这,谁就可以坐在这。同样,他说谁配拿剑,谁就配拿剑;他若是觉得谁不配拿剑,就算他是天下第一剑客,也要把手中的剑放下。」
安梓扬的笑容逐渐阴冷。
「你的剑断了,所以要搜集其他剑客的佩剑,借其中剑意重铸自己的剑,这事情我们不管。你若是有本事上武当山,把三丰真人传下来的佩剑拿走,唐门的地盘我们都可以交给你剑王阁。」
安梓扬伸手指了指柳承宣的佩剑。
「但,这柄剑不行。」
他促狭笑道。
「剑王前辈,你也不想自己的剑再断一次吧?」
布英眉头紧锁,目光移向身后,
高台之上的十张座椅,已经能俯瞰下方多半的江湖人,显得高高在上。而在这十张椅子后面,台子再次加高,形成了一个足以俯瞰所有人的平台。
平台之上,放着一张硕大的椅子,四周布置架子,半透明的轻纱垂下,使的外面的人只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人影。
那人正斜靠在椅子上,一手撑住了脸,一手放在扶手之上,没有半点动作,好似是在休憩一般。
但布英能感受到,从安梓扬走到这边来之后,有一束目光投射了过来,充满恶意地看着他的佩剑。
布英紧了剑柄。
剑王阁的剑客,都是自学剑之时便前往剑冢,领取一柄属于自己的剑胎,而后以自身的剑意温养丶铸造,随着剑客的精进,佩剑也会随之愈发锋锐。
剑王阁的剑客,只有一柄剑。与其说是佩剑,不如说是在剑术之道上唯一的同伴。
但四个月之前,布英的佩剑断了。
被人用拳头,生生砸断了。
此事的始作俑者,便是在他面前阴笑的安梓扬。而折断他剑的人,便是坐在台上的李淼。
李淼的眼神还在他的佩剑上巡。
布英在剑柄上的手指已经发白。
半响,他咬了咬牙,将佩剑收入怀中,移了移身子,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李淼窥伺他佩剑的目光,不再说话。
安梓扬这才笑了笑,拍了拍柳承宣的肩膀。
「柳掌门,你坐在这是镇抚使的意思,放心坐好便是。」
「好了,人都差不多到齐了,我去说两句话,你安心坐着,无论有什麽事情,不要说话就好,镇抚使会处理的。」
柳承宣感激地朝李淼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轻纱,他隐约看见李淼朝他挥了挥手,他点了点头,便安稳地坐在了椅子上。
安梓扬缓步走到高台前方,负手站立。
慢慢地,下方的声响渐渐消失,最后变得鸦雀无声。所有江湖人都安静了下来,齐齐抬着头看向安梓扬,等着他发话。
「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