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梓扬清了清嗓子,刚想要开始背词儿,却是忽然沉默了下来。
八个月。
从他遇见李淼到现在,不过才八个月的光景,
八个月之前,他还是江湖人都看不上的浪荡子,所谓的「凌虚公子」只有赚他钱的人才会叫,江湖人见了他,私底下都是叫他「肾虚公子」。
而他的手段不能见光,也就无从给自己正名。
久而久之,连他自已都习惯了被人看不起,习惯了那副没脸没皮的样子,习惯了和善的笑,习惯了江湖人当面奉承丶背后讥讽的态度。
但现在一一他俯瞰向下方。
所有人,整个江湖,都在看着他。
大派的掌门们,那些八个月之前他根本高攀不起的大人物们,正紧紧地闭着嘴丶等着他的话。
再不会有人叫他「肾虚公子」,现在的江湖人只会又敬又怕地朝他躬身行礼,毕恭毕敬的喊上一句「千户大人」。
十二岁行走江湖,十五年间腥风血雨丶上下求索而不得的东西,仅仅八个月的时间,
便握在了他的手中。
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
他略微偏了偏头,用馀光看向身后。
安梓扬能感受到,有一道目光正扫了过来,看着他。
有这道目光撑住了他,他便什麽都敢去做。
「诸位。」
嫁衣神功刚猛的真气,将安梓扬的声音扩散开来,回荡在所有人的耳边,
「开宴之前,先要与诸位道一声谢,有劳诸位千里迢迢赶来赴宴。我安梓扬,先代我家镇抚使大人,谢过诸位了。」
他随意地抱了抱拳。
台下的江湖人们都是心中暗骂。
「狗屁!虚伪!」
「不是你们锦衣卫上门威胁我们来的吗!不是你们说什麽『后果自负」的吗!?」
「装你妈呢!」
心里都是这般想着,面上却是一片微笑。
「嗨呀,我等草莽之人,能赴镇抚使大人的宴席,已经是三生有幸了,千户大人何必客气呢!」
「是极是极!」
「镇抚使大人千岁!」一一这是习惯了伺候太监的,说吐露了嘴,但一时也没人去纠正他。
安梓扬一挥手。
「客套话就先说到这儿了。」
「赏月宴定在戌时,现在已是午时将近,时间不多,我也就不再废话了。」
安梓扬朗声说道。
「我家镇抚使的意思是,在开宴之前,还有一件事要让诸位自行解决一下,省的日后再闹出麻烦来,倒成了朝廷的不是。」
他抬手,引着众人看向中央的擂台。
「诸位上来的时候,应当都看见了这擂台。」
所有江湖人都坐直了身子。
安梓扬朗声说道。
「此次盛会,我家镇抚使邀遍天下群雄,但说实话,有件事情却是让我家镇抚使困扰了良久。那就是——座位。」
「果然!」
台下的江湖人们,尤其是坐在后方的,登时便眼前一亮。
安梓扬继续说道。
「说实话,近半年以来,江湖上出了不少事情,各家都是动荡不安。有人借之起势,
有人渐渐沉沦,现今的诸位,已经与半年前的诸位大不相同,但名声和座次,却还是要按照半年前的江湖公论来排。」
「我家镇抚使觉得,这样不好。」
「但朝廷若是亲自下场为大家排一个座次出来,诸位又难心服口服。」
「所以一—不如让诸位自己来排!」
喀啦啦啦啦数个锦衣卫推着一面硕大的丶以红布蒙着的东西,缓缓到了安梓扬身后。
安梓扬退后了一步,举起手丶拉住了红布。
「我家镇抚使平生不好斗,唯好解斗。」
他笑着说道。
「诸位在江湖上明争暗斗,难免会死伤过多,江湖上还未必会认。我家镇抚使的意思是,不如就趁今日大家都在,直接定下一个次第来!」
哗啦一说话间,安梓扬用力一扯!
丈宽的红布陡然飞扬,嫁衣神功的真气鼓动着它飘飞而起,在地面上投下硕大的影子众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红布之下的东西上面。
「嘶一—这是!」
那红布之下的物什,赫然是一面足有丈宽的木板,以红漆为底,上方悬挂着百馀块牌子,六块牌子高悬于上方,上书「少林」丶「武当」丶「巧帮」丶「漕帮」丶「剑王阁」丶「浣花剑派」字样。
而在这六块牌子旁边,以金漆龙飞凤舞地书写着两个大字一一「绝巅」!
所有江湖人心中都涌上了一个猜测,忙不迭在百馀块木牌中寻找,果然找到了自己门派的名字。他们再次朝着自己木牌的一侧看去,果然再次看到了两个大字。
「绝巅」之下,是「登峰」!
「登峰」之下,则是「望月」!
百馀块木牌林立,一层压着一层,在木板之上排列着,为江湖人们的心中添了一把火。
「今日赏月宴,并非是让大家来喝喝酒这般简单。」
安梓扬朗声说道。
「我与诸位说清,待到正式开宴之时,诸位的座位便不会再改一一与我家镇抚使的距离,与朝廷的距离,也不会再改。」
「若诸位想要在这板子上,前行一步,便可以看看自己的前方坐的是谁,他的位置,
是否能让你信服。」
「若是不服—」
安梓扬伸手指向擂台。
「便在天下英雄的见证下,让他下来!」
「今日之事,全凭诸位自身!」
「江湖事,还是要用刀剑来说话,才最公道!」
「诸位,自便!」
说罢,安梓扬转过身,似乎要就此离去。
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麽,陡然转身,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对了,还有一件事忘记说了。」
「此次盛会,我家镇抚使只邀请了门派,却一时没来的及邀请独行的高手,好在大体上也都到了此处,只是现在都还没有座位。」
他看向座位周围站着的人群。
「诸位无门无派的高手丶前辈,我这里还有些空白的木牌——」」
安梓扬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扬了扬。
「诸位若是想要坐下,也可以试着将其他人的木牌摘下来,然后将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无需四处挑战丶无需在意坏了规矩。今日我锦衣卫为诸位作保,所有人都有一次上台的机会一一这机会,我家镇抚使赠予诸位了。」
最后,安梓扬张开了双臂,看向那些独行高手。
「还有最后一件事。」
「上了这块板子之后,独行的高手。」
「可以来锦衣卫,端上一碗皇粮。」
哄!!
人声,轰然炸开。
与此同时,台下有人面色难看,看向台上那道掩藏在轻纱之后的模糊人影。
他心中暗道。
「釜底抽薪,改天换地。」
「还有——收为己用!」
「今日之后,所有靠着这赏月宴前行一步的门派和高手,都不再会有半分质疑这位锦衣卫镇抚使,甚至还会主动维护他。」
「这半年来,借着锦衣卫杀人好不容易挑动起来的人心,一下就要被拆散了!这计谋并不高明,但借着大势使来,却是无可抵挡·—喷!」
他看向那块木板,忽然冷笑。
「但,若有人想去挑战浣花剑派呢?你又如何去守?又如何让所有人心服?」
他缓缓摩着兵器。
「你太狂了。」
「这便是你,最大的破绽。」